这两个人的缘了。”平儿等问怎么
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
‘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
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
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
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
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
去了罢。”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
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同周瑞
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跑上来,赶着平
儿叫“姑娘”。平儿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
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的?”平儿道:“你们倒好,
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
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儿又来了。”周瑞家的道:
“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平儿道:“明儿一早来。听
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
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
使罢。”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刘姥姥进去,
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
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
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贾
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贾
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
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
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
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贾母道:“眼睛牙齿都
还好?”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道:“我老
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
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
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
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的大家
都笑了。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他快收拾去
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刘
姥姥笑道:“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贾
母又道:“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
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
一趟。”凤姐儿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
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
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他是乡屯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
他。”说着,又命人去先抓果子与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贾母又命
拿些钱给他,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顽去。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
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益发得了趣味。正说着,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
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鸳鸯忙令老婆子带了刘姥姥
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刘姥姥换上。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
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
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那刘
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
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因
说道:“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那有个坐着的
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就像去年
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
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
村庄上的人。”贾母道:“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见现成的柴,抽些烤火去
也是有的。”刘姥姥笑道:“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老寿星当个什么人?
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
白绫裙子──”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又说:“不相干的,别唬着
老太太。”贾母等听了,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
已经救下去了。”贾母最胆小的,听了这个话,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只
见东南上火光犹亮。贾母唬的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忙
都过来请安,又回说“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贾母足的看着火光息
了方领众人进来。宝玉且忙着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作什么抽柴草?倘或
冻出病来呢?”贾母道:“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
再说别的罢。”宝玉听说,心内虽不乐,也只得罢了。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说
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nǎi子,今年九十多岁了。他天天吃斋念佛,
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
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
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
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夕话,实合
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