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
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林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
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五人作辞,去了一日,掌灯方回。
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一
理预备着。宝玉屈指算一算说:“还早呢。”袭人道:“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
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宝玉笑道:“我时常也有写的
好些,难道都没收着?”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共
算,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
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
也要大概看得过去。”宝玉听了,忙的自己又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去,便说:
“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说话时大家安下。
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
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再
作别的,因此出来迟了。贾母听了,便十分欢喜,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
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宝玉听说,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王
夫人便说:“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
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宝玉回说不妨事。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
探春宝钗等都笑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
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
来。”贾母听说,喜之不尽。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肯分心,恐临期吃了亏。
因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把诗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宝钗二人每
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
旬,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过了。谁知紫鹃
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
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史湘云宝
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足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
所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几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踏了几处
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底方
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
其词曰: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啼燕妒。且住,且住!莫
使春光别去。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
玉。黛玉看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湘云笑道:“咱们这几
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黛玉听了,偶
然兴动,便说:“这话说的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
几色果之类,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这里他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又限
出几个调来,写了绾在壁上。
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史湘云的,称赏了一回。
宝玉笑道:“这词上我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于是大家拈阄,宝钗便
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
《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大家思索起来。一
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他三人写完,互相看时,宝钗便笑道:
“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嗳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
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问宝玉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
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李纨笑道:“这算输了。蕉
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上面却只半首《南
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南北各分离。李纨笑道:
“这也却好作,何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
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众人笑
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说着,看黛玉
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求。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
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
忍淹留。众人看了,俱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宝
琴的是《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
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众人都笑说:“到底是
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
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
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人笑道:“不要太谦。我们
且赏鉴,自然是好的。”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
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
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
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
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
子的又怎么罚?”李纨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
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鬟笑
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宝玉等听了,也都
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