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寻找与失落
11
亚锦赛落下战幕,中国女排旋即解散,队员回省备战第七届全国运动会,再次集中,
已是1993年9月27日了。为迎接11月3日在香港举行的超霸杯女子排球赛和11月4日在日
本举行的冠军杯女子排球赛,栗晓峰带领队员投入了紧张的训练。
这期间,发生了令栗晓峰颇为尴尬的“王怡事件”。
王怡是一名来自上海的运动员,身高1.89米,22岁,打副攻位置。她18岁进入国家
队,身体条件和技术水平都是国内排坛的佼佼者。这个俊俏且颇有灵气的姑娘属于“老
国字号”选手,但因为身上有娇骄二气,在训练中却常常令教练头痛。
这天的训练内容是一攻以后的保护再攻。
栗晓峰站在对面场地端线的发球区发球。
助理教练李秋江站在网前抛球。他根据6名主力在第一次进攻后,是不是站回自己
的位置上了,不时把球抛向空档儿,以强化队员的保护意识。
栗晓峰要求,每个轮次要完成10分。
打一个球得一分,丢一个球扣一分。
王怡因为懒,扣完球后常常不转身参加保护,连丢了几个球,她觉得训练难度大了,
不高兴,当李秋江又抛过一个球时,她没有用手去接,而是起腿一脚,正巧,球踢在了
李秋江的身上。
李秋江很生气,走过去责问:“你这是干什么?”
在对面发球区的栗晓峰目睹了这一切,也走过来批评道:“王怡,你怎么能这么做
呢?在训练场上,你只能服从,对训练有什么意见可以下来说嘛!”
王怡辩解:“我又不是故意的。”
栗晓峰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想踢,也不一定这么准。不过,你这种做法
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很错误的情绪!”
王怡不服,嘴里嘟嘟嚷嚷。
栗晓峰生气了:“你这种情绪明明是错误的,怎么解释都不通,你还有什么不服气
的?”他看看场上的队员,“好啦,不要影响正常训练,大家先完成课业!”
训练课结束,栗晓峰在队前讲评时又对王怡的做法进行了批评:“王怡今天在训练
中反应出来的情绪和我们所担负的任务是格格不入的。在训练场上可以发生这样的事情,
如果我们不及时纠正,在比赛场上同样有可能发生。一旦把这种情绪带到比赛中去,那
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希望王怡和大家在思想上能有充分的认
识。”
王怡仍然不服。
晚上的队务会上,已领略到王怡孤傲、倔强脾气的粟晓峰,决心就此事抓一抓队伍
的作风建设。娇、骄二气已成了妨碍女排重现辉煌的障碍之一,如不认真整肃,训练质
量无法保证,在未来的比赛中也很难和强手抗衡。考虑到王怡的承受能力,栗晓峰在先
讲了三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后,又名批评了王怡。并强调,所以单独提出王怡的问题,
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在训练当中,已在全队中造成了不良的影响。
说到这儿,脾气暴烈的栗晓峰又来了气,他提高嗓音道:
“女排缺了谁都照样干,不受影响,如果觉得呆在这委屈的话,可以找个不委屈的
地方去,中国这么大,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嘛!”
栗晓峰扫视了一下会场,略事停顿,又缓和了一下语气,说:
“女排是个先进的集体,不是说进就进,说出就出的地方,我们走到一起是为了一
个共同的目标:为女排打翻身仗!”
如果王怡不是“国字号”的老队员,并且,她对教练的看法在有关领导那里也找不
到市场;栗晓峰是隆重上任,并明确得到了上级领导的全力支持,那么这种教学之间的
矛盾本不该结成“死扣”:遗憾的是,事实正好与我们的假设相左。
而栗晓峰开始又过分相信了手中那支并没有被镀上一层“灵光”的“权杖”,天真
地以为,上任时局领导曾说过:“我们是主教练负责制,你就自己干吧!”既然是主教
练负责制,他就可以凭借被赋予的权威指挥和调动这支队伍。
天才的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曾把统治的合法化大致分为三种类型:传统型、个人
魅力型与法理型。传统型的统治建立在对于习惯和古老传统的神圣不可侵犯性的要求之
上:“服从我,因为我们的人民一直这样做”;个人魅力型的统治建立在英雄人物或神
授天赋者的个人魅力上:“服从我,因为我可以改变你们的生活”;而法理型的统治则
建立在执行规则与法令的正当要求之上:“服从我,因为我是你们的长官!”
栗晓峰上任伊始,便竭力想抹去罩在女排头上的那一道虚假的光环,用新的一套来
重现辉煌,无疑不属“传统型的统治”;同时,他也还没有机会如袁伟民那样通过战绩
与实践来形成自己的人格魅力;从一开始,他就想把自己的权威建立在“法理”的基础
上。可是,这一基础倘若没有强有力的支持,后果会怎么样呢?
第二天,王怡便打了离队申请。
栗晓峰很尴尬。从内心,他是不希望王怡离队的。原因很简单,自己刚上任半年,
便有主力队员离队,对自己无论如何是不光彩的;再则,王怡很具潜力,如果能克服自
身的弱,将是一个很有前途的队员。
其实,王怡也并非真心愿意离开国家队。可是栗晓峰虽再三做工作,王怡却表示去
意已决。
出于无奈,栗晓峰最终在王怡的离队申请上签上了六个字:同意本人要求,并将与
王怡发生矛盾的经过写了正式报告呈报有关领导。
申请和报告一井送上去不久,训练局的一位领导来到了训练场地,问:“王怡这么
好的条件,你怎么同意她走呢?”
她或许是出于好心,只是选择的时机和方式欠妥,她可以在一个私下的场合,先做
一做栗晓峰的工作;同时找到王怡,让她主动向教练认个错,这样,本不想放王怡走的
主教练和并不真想走的副攻手就可以握手言和了。遗憾的是,她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当
着王怡的面和栗晓峰进行了一场颇不愉快的谈话:
“为什么放她走,我的报告上写清楚了!”
接着,栗晓峰重复了报告中申明的几条理由:1.队伍建设的需要。2.严肃纪律的
需要,3.体现教练主导作用的需要。同时,也是尊重王怡个人的选择。
“你要做工作嘛!怎么能随便就签字?”
“我已经再三做了工作,她还是要走。”
“那说明你工作不细,要再谈!”
“她这是向教练示威,特别是大赛当前,她这样做就是向教练施加压力。我没法再
和她谈了,如果教练到了求队员的程度,那么这支队伍就没法带了!”
“那不行,我不同意,你还要再和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