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你把他饭吃了,在我的帐上,我还你罢。”店小二道:“小人
晓得。”便去拿了一分饭,摆在满生面前道:“客官,是这大郎叫拿来请你的。”
满生道:“那个大郎?”只见那个人已走到面前道:“就是老汉。”满生忙施了
礼道:“与老丈素昧平生,何故如此?”那个人道:“老汉姓焦,就在此酒店间
壁居住。因雪下得大了,同小女烫几杯热酒暖寒。闻得这壁厢悲怨之声,不象是
个以下之人,故步至此间寻问。店小二说是个秀才,雪阻了的。老汉念斯文一脉,
怎教秀才忍饥?故此教他送饭。荒店之中,无物可吃,况如此天气,也须得杯酒
儿敌寒。秀才宽坐,老汉家中叫小厮送来。”满生喜出望外道:“小生失路之人,
与老丈不曾识面,承老丈如此周全,何以克当?”焦大郎道:“秀才一表非俗,
目下偶困,决不是落后之人。老汉是此间地主,应得来管顾的。秀才放心,但住
此一日,老汉支持一日。直等天色晴霁好走路了,再商量不迟。”满生道:“多
感!多感!”
焦大郎又问了满生姓名乡贯明白,慢慢的自去了。满生心里喜欢道:“谁想
绝处逢生,遇着这等好人。”正在徯幸之际,只见一个笼头的小厮拿了四碗嗄饭、
四碟小菜、一壶热酒送将来,道:“大郎送来与满官人的。”满生谢之不尽,收
了摆在桌上食用。小厮出门去了,满生一头吃酒,一头就问店小二道:“这位焦
大郎是此间甚么样人?怎生有此好情?”小二道:“这个大郎是此间大户,极是
好义。平日扶穷济困,至于见了读书的,尤肯结交,再不怠慢的。自家好吃几杯
酒,若是陪得他过的,一发有缘了。”满生道:“想是家道富厚?”小二道:
“有便有些产业,也不为十分富厚,只是心性如此。官人造化遇着了他,便多住
几日,不打紧的了。”满生道:“雪晴了,你引我去拜他一拜。”小二道:“当
得,当得。”过了一会,焦家小厮来收家伙,传大郎之命分付店小二道:“满官
人供给,只管照常支应。用酒时,到家里来取。”店小二领命,果然支持无缺,
满生感激不尽。
过了一日,天色晴明,满生思量走路,身边并无盘费。亦且受了焦大郎之恩,
要去拜谢。真叫做人心不足,得陇望蜀,见他好情,也就有个希冀借些盘缠之意。
叫店小二在前引路,竟到焦大郎家里来。焦大郎接着,满面春风。满生见了大郎,
倒地便拜,谢他:“穷途周济,殊出望外。倘有用着之处,情愿效力。”焦大郎
道:“老汉家里也非有余,只因看见秀才如此困厄,量济一二,以尽地主之意。
原无他事,如何说个效力起来?”满生道:“小生是个应举秀才,异时倘有寸进,
不敢忘报。”大郎道:“好说,好说!目今年已傍晚,秀才还要到那里去?”满
生道:“小生投人不着,囊匣如洗,无面目还乡,意思要往关中一路寻访几个相
知。不期逗留于此,得遇老丈,实出万幸。而今除夕在近,前路已去不迭,真是
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没奈何了,只得在此饭店且过了岁,再作道理。”大郎道:
“店中冷落,怎好度岁?秀才不嫌家间淡薄,搬到家下,与老汉同住几日,随常
茶饭,等老汉也不寂寞,过了岁朝再处,秀才意下何如?”满生道:“小生在饭
店中总是叨忝老丈的,就来潭府,也是一般。只是萍踪相遇,受此深恩,无地可
报,实切惶愧耳!”大郎道:“四海一家,况且秀才是个读书之人,前程万里。
他日不忘村落之中有此老朽,便是愿足,何必如此相拘哉?”原来焦大郎固然本
性好客,却又看得满生仪容俊雅,丰度超群,语言倜傥,料不是落后的,所以一
意周全他。也是满生有缘,得遇此人。果然叫店小二店中发了行李,到焦家来。
是日,焦大郎安排晚饭与满生同吃。满生一席之间,谈吐如流,更加酒兴豪迈,
痛饮不醉。大郎一发投机,以为相见之晚,直吃到兴尽方休,安置他书房中歇宿
了不提。
大郎有一室女,名唤文姬,年方一十八岁,美丽不凡,聪慧无比。焦大郎不
肯轻许人家,要在本处寻个衣冠子弟,读书君子,赘在家里,照管暮年。因他是
个市户出身,一时没有高门大族来求他的,以下富室痴儿,他又不肯。高不凑,
低不就,所以蹉跎过了。那文姬年已长大,风情之事,尽知相慕,只为家里来往
的人,庸流凡辈颇多,没有看得上眼的。听得说父亲在酒店中,引得外方一个读
书秀才来到,他便在里头东张西张,要看他怎生样的人物。那满生仪容举止,尽
看得过,便也有一二分动心了。──这也是焦大郎的不是,便做道疏财仗义,要
做好人,只该赍发满生些少,打发他走路才是。况且室无老妻,家有闺女,那满
生非亲非戚,为何留在家里宿歇?只为好着几杯酒,贪个人作伴,又见满生可爱,
倾心待他。谁想满生是个轻薄后生,一来看见大郎殷勤,道是敬他人才,安然托
大,忘其所以;二来晓得内有亲女,美貌及时,未曾许人,也就怀着希冀之意,
指望图他为妻。又不好自开得口,待看机会。日挨一日,径把关中的念头丢过一
边,再不提起了。焦大郎终日懵懵醉乡,没些搭煞,不加提防。怎当得他每两下
烈火干柴,你贪我爱,各自有心,竟自够搭上了。情到浓时,未免不避形迹。焦
大郎也见了些光景,有些疑心起来。大凡天下的事,再经有心人冷眼看不起的。
起初满生在家,大郎无日不与他同饮同坐,毫无说话。比及大郎疑心了,便觉满
生饮酒之间,没心没想,言语参差,好些破绽出来。
大郎一日推个事故,走出门去了。半日转来,只见满生醉卧书房,风飘衣起,
露出里面一件衣服来。看去有些红色,象是女人袄子模样。走到身边仔细看时,
正是女儿文姬身上的。又吊着一个交颈鸳鸯的香囊,也是文姬手绣的。大惊咤道:
“奇怪!奇怪!有这等事?”满生睡梦之中,听得喊叫,突然惊起,急敛衣襟不
迭,已知为大郎看见,面如土色。大郎道:“秀才身上衣服,从何而来?”满生
晓得瞒不过,只得诌个谎道:“小生身上单寒,忍不过了,向令爱姐姐处,看老
丈有旧衣借一件。不想令爱竟将一件女袄拿出来,小生怕冷,不敢推辞,权穿在
此衣内。”大郎道:“秀才要衣服,只消替老夫讲,岂有与闺中女子自相往来的
事?是我养得女儿不成器了。”
抽身望里边就走,恰撞着女儿身边一个丫头,叫名青箱,一把挝过来道:
“你好好实说姐姐与那满秀才的事情,饶你的打!”青箱慌了,只得抵赖道:
“没曾见甚么事情。”大郎焦躁道:“还要胡说,眼见得身上袄子多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