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自实之家,被群盗劫掠
一空,所剩者田地屋宇,兵戈扰攘之中,又变不出银子来。恋着住下,又恐性命
难保,要寻个好去处避兵。其时福建被陈友定所据,七郡地方,独安然无事。自
实与妻子商量道:“目今满眼兵戈,只有福建平静;况缪君在彼为官,可以投托。
但道途阻塞,人口牵连,行动不得。莫若寻个海船,搭了他由天津出海,直趋福
州。一路海洋,可以径达,便可挈家而去了。”商量已定,收拾了些零剩东西,
载了一家上了海船,看了风讯开去。不则几时,到了福州地面。
自实上岸,先打听缪千户消息。见说缪千房正在陈友定幕下当道用事,威权
隆重,门庭赫奕,自实喜之不胜,道是来得着了。匆忙之中,未敢就去见他,且
回到船里对妻子说道:“问着了缪家,他正在这里兴头,便是我们的造化了。”
大家欢喜。自实在福州城中赁下了一个住居,接妻子上来,安顿行李停当,思量
要见缪千户。转一个念头道:“一路受了风波,颜色憔悴,衣裳蓝褛,他是兴头
的时节,不要讨他鄙贱,还宜从容为是。”住了多日,把冠服多整饰齐楚,面庞
也养得黑色退了,然后到门求见。门上人见是外乡人,不肯接帖。问其来由,说
是山东。门上人道:“我们本官最怕乡里来缠,门上不敢禀得,怕惹他恼燥。等
他出来,你自走过来觌面见他,须与吾们无干。他只这个时节出来快了。”自实
依言站着等候。果然不多一会,缪千户骑着马出来拜客。自实走到马前,躬身打
拱。缪千户把眼看到别处,毫厘不象认得的。自实急了,走上前去说了山东土音,
把自己姓名大声叫喊。缪千户听得,只得叫拢住了马,认一认,假作吃惊道:
“元来是我乡亲,失瞻,失瞻!”下马来作了揖,拉了他转到家里来,叙了宾主
坐定。一杯茶罢,千户自立起身来道:“适间正有小事要出去,不得奉陪。且请
仁兄回寓,来日薄具小酌,奉请过来一叙。”自实不曾说得甚么,没奈何且自别
过。
等到明日,千户着个人拿了一个单帖来请自实。自实对妻子道:“今日请我,
必有好意。”欢天喜地,不等再邀,跟着就走。到了衙内,千户接着。自实只说
道长久不见,又远来相投,怎生齐整待他。谁知千户意思甚淡,草草酒果三杯,
说些地方上大概的话,略略问问家中兵戈光景、亲眷存亡之类,毫厘不问着自实
为何远来,家业兴废若何。比及自实说着遭劫逃难,苦楚不堪,千户听了,也只
如常,并无惊骇怜恤之意。至于借银之事,头也不提起,谢也不谢一声。自实几
番要开口,又想道:“刚到此地,初次相招,怎生就说讨债之事?万一冲撞了他,
不好意思。”只得忍了出门。到了下处,旅寓荒凉,柴米窘急。妻子问说,“何
不与缪家说说前银,也好讨些来救急。”自实说初到不好启齿,未曾说得的缘故。
妻子怨怅道:“我们万里远来,所干何事?专为要投托缪家。今特特请去一番,
却只贪着他些微酒食,碍口识羞,不把正经话提起,我们有甚么别望头在那里?”
自实被埋怨得不耐烦,踌躇了一夜,次日早起,就到缪千户家去求见。千户
见说自实到来,心里已有几分不象意了。免不得出来见他,意思甚倦,叙得三言
两语,做出许多勉强支吾的光景出来。自实只得自家开口道:“在下家乡遭变,
拚了性命挈家海上远来,所仗惟有兄长。今日有句话,不揣来告。”千户不等他
说完,便接口道:“不必兄说,小弟已知。向者承借路费,于心不忘,虽是一宦
萧条,俸入微薄,恰是故人远至,岂敢辜恩?兄长一面将文券简出来,小弟好照
依数目打,陆续奉还。”看官你道此时缪千户肚里,岂是忘记了当初借银之时,
并不曾有文券的?只是不好当面赖得,且把这话做出推头,等他拿不出文券来,
便不好认真催逼,此乃负心人起赖端的圈套处。自实是个老实人,见他说得蹊跷
了,吃惊道:“君言差矣!当初乡里契厚,开口就相借,从不曾有甚么文契。今
日怎么说出此话来?”千户故意妆出正经面孔来道:“岂有是理!借负往来,全
凭文券,怎么说个没有?或者兵火之后君家自失去了,容或有之。然既与兄旧交,
而今文券有无也不必论,自然处来还兄,只是小弟也在不足之乡,一时性急不得。
从容些个,勉强措办才妙。”
自实听得如此说了,一时也难相逼,只得唯唯而出。一路想:“他说话古怪,
明是欺心光景,却是既到此地,不得不把他来作傍。他适才也还有从容处还的话,
不是绝无生意的,还须忍耐几日,再去求他。只是我当初要好的不是,而今权在
他人之手,就这般烦难了。”归来与妻子说知,大家叹息了一回,商量还只是求
他为是。只得挨着面皮,走了几次。常只是这些说话,推三阻四;一千年也不赖,
一万年也不还。耳朵里时时好听,并不见一分递过手里来。欲待不走时,又别无
生路。自实走得一个不耐烦,正所谓:羝羊触藩,进退两难。
自实枉自奔波多次,竟无所得。日挨一日,倏忽半年。看看已近新正,自实
客居萧索,合家嗷嗷,过岁之计,分毫无处。自实没奈何了,只得到缪家去,见
了千户,一头哭,一头拜将下去道:“望兄长救吾性命则个!”千户用手扶起道:
“何至于此?”自实道:“新正在迩,妻子饥寒,囊乏一钱,瓶无一粒粟,如何
过得日子?向者所借银两,今不敢求还,任凭尊意应济多少,一丝一毫,尽算是
尊赐罢了。就是当时无此借贷一项,今日故人之谊,也求怜悯一些。”说罢大哭。
千户见哭得慌了,也有些不安,把手指数一数道:“还有十日,方是除夜。兄长
可在家专待,小弟分些禄米,备些柴薪之费,送到贵寓,以为兄长过岁之资,但
勿以轻微为怪,便见相知。”自实穷极之际,见说肯送些东西了,心下放掉了好
些,道:“若得如此,且延残喘到新年,便是盛德无尽。”欢喜作别。临别之时,
千户再三叮嘱道:“除夕切勿他往,只在贵寓等着便是。”自实领诺。归到寓中,
把千户之言对妻子说了,一家安心。
到了除日,清早就起来坐在家里等候。欲要出去寻些过年物事,又恐怕一时
错过,心里还想等有些钱钞到手了,好去运动。呆呆等着,心肠扒将出来。叫一
个小厮站在巷口,看有甚么动静,先来报知。去了一会,小厮奔来道:“有人挑
着米来了。”自实急出门一看,果然一个担夫挑着一担米,一个青衣人前头拿了
帖儿走来。自实认道是了。只见走近门边,担夫并无歇肩之意,那个青衣人也径
自走过了。自实疑心道:“必是